董一凡:“德国模式崩了”?这个说法夸张了

在能源价格、通货膨胀、供应链紧张等多重因素挤压下,欧洲经济的火车头德国近期经济下行压力增大,一些指标出现前所未有的负面信号,比如5月德国出口30年来首现单月逆差,通胀率也一度达到30年来的高位。一些声音认为,这些迹象不仅代表德国经济短期承压,甚至表明“德国模式崩了”。但从历史和当前现状剖析来看,这种说法恐怕有些夸张。

德国经济是“莱茵模式”的一个典型代表。“莱茵模式”是迥异于美英“盎格鲁-撒克逊模式”以及“日本模式”的一种欧洲大陆经济社会发展模式,也与近年来亚洲新兴市场国家和地区崛起的新型经济模式有着显著差异。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是二战后联邦德国探索出的一条道路,主要特点是试图兼顾资本主义市场经济和社会保障与公平。它主要是联邦德国首任总理阿登纳的经济顾问路德维希·艾哈德奠基和规划的,艾哈德本人后来也曾担任联邦德国总理,并将这一理念贯彻为指导德国经济直至今日的哲学。

这种“社会市场经济”将市场竞争和社会公平作为经济不可偏废的两大平衡力量。一方面,强调国内和国际市场自由竞争的重要性,不断取消阻碍生产要素流动的障碍,以激发企业的创造力和竞争力来带动经济发展,做好市场竞争的“裁判员”。另一方面也强调有限的国家干预,国家既要在垄断和竞争领域维护“正常秩序”,同时通过税制改革等方式将经济规则向中小企业进行一定倾斜,以培育市场主体。在劳资关系方面,德国强调以公平谈判以及照顾各方利益的原则来构建双方合理和可持续的相处模式,避免劳动者利益失衡造成社会政治层面的冲击。另外,德国还将源自俾斯麦时代的社会保障制度传统不断深化完善,逐步形成了社会经济的“安全网”。

在基本经济哲学框架建立后,德国在经济事务具体领域也总结历史经验教训,形成一套独具特色的经济治理传统。在金融领域,德国依托“产业立国”传统,构建以大型综合银行为核心的金融体系,金融企业与产业界相互持股并构成利益共同体,发挥金融为实体产业注入信贷动力的作用。在财政领域,德国长期坚持稳健且量入为出的财政政策,将财政平衡和预算与公共债务健康可持续作为重要原则,虽然欧债危机以来为了刺激需求以及加大国家和欧盟层面关键领域投入,德国财政出现一些扩张步伐,但总体财政健康水平在欧盟仍明显属于“优等生”。在货币政策上,恶性通胀的历史记忆已经刻入德国的DNA,二战后德国将控制通货膨胀作为最重要的货币政策目标,这也是欧元建立前德国马克币值稳定和良好声誉的重要原因。

事实上,德国的经济模式和理念影响力早已超越其国界,由于对欧盟建设的思想和行动影响力以及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发展,德国的财政、货币、市场竞争、社会保障等理念,已经根植于欧盟各个机构和政策领域,在塑造欧洲共同市场、共同货币及财政规则中起到基础性作用。

目前舆论和大众层面对德国经济模式的认识则集中于产业领域,比如制造业的全球声誉和竞争力、中小型企业的“隐形冠军”、出口对经济的巨大贡献等。这些优势一方面源自德国实体产业较为悠久的历史传统和发展轨迹以及德国企业经营的独特文化,另一方面也得益于战后德国在世界经济市场和欧洲共同市场建设进程中不断抓住机遇并巩固优势等。实体产业和出口部门竞争力既是德国经济模式的显著表象,同时也成为德国社会经济保障、财政健康的重要支撑。

而对德国乃至欧洲大陆经济模式可持续性问题,早在20世纪80年代欧洲陷入“欧洲僵硬症”时即有讨论,后来在欧债危机等欧洲重大挑战中也不断被翻起炒作。平心而论,在数十年来经济全球化汹涌前进、科技和新兴产业不断更新迭代、新兴经济体持续崛起的背景下,德国在创新动力、劳动成本、新兴产业投入等方面均出现一定劣势,这也是德国和欧盟近年来在经贸、竞争、投资、产业政策上强调政府部门介入支持以及加大保护的主要原因之一。

今年以来德国和欧洲经济面临的困难,也成为一些舆论质疑德国经济模式可持续性的重要依据。但总的来看,当前德国经济面临的主要不利因素更多来自外部输入,那也是世界各国面临的共同问题和挑战。以德国30年来首次陷入月度贸易逆差为例,如果从德国乃至整个欧盟的进出口结构来看,贸易赤字主要源于能源价格飙升,而德国是欧盟对外能源进口第一大户,其制造业支柱之一的化工行业更依赖天然气。事实上,德国今年前5个月出口额同比增长13%,仍有476亿欧元顺差,显示其传统产业竞争力的韧性。同时,在通胀和能源价格飙升背景下,德国在失业率和社会保障方面仍然保持一定活力,民众生活虽受到物价因素严重影响,但社会经济秩序仍相对稳固。

当然,眼下的能源和粮食危机、供应链问题、全球性通胀问题也给德国和欧盟敲响警钟,促使它们不仅及时进行政策上的调整,更应从解决全球共同挑战、摒弃经济问题政治化和冷战思维的高度与各方一道加强合作,否则德国乃至欧洲自身的道路可持续性将面临越来越多的挑战。(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副研究员)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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